▓一个人的写作,一个人的奋斗
作者:杨银波 首发日:2008年3月30日
我站在无形的监狱围墙中间,密不透风,暗至无边。深谙世事,扭曲的不唯独是凶手的残忍无情,更扭曲了基于恐惧的善良与正义往后倒退、屈服。我不可忍受这般的倒退与屈服,誓要自灵魂深处涌出巨大的能量,释放最灿烂、最出色、最绚丽的光辉,死死地赴在自己的理想之路,永不放弃,永不倦怠,行走、奔跑、跳跃。
此刻的我,意味着一个人的战争。那般的孤独,那般的寂寞,无形的压力与有形的压力双面夹击,试图褪去我所有的色彩。我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继续创造着,从白天到夜晚,从凌晨到黎明,奋笔疾书,每日不断,切入事务,每日无休。这已经不仅仅是兴趣爱好、谋生手段,更不仅仅是理想、信念、追求,甚至连“事业”也不必说。这是生活,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写作之自由与自由之写作,在惨淡而灼热的落日氛围中,在漆黑无边的残暴泣诉里,这样的独立写作犹如血液供氧,犹如饿肚吃饭,已经不能有任何的些许缺少。我的手指已在多年的反复敲打之中,患上了一种病:倘若没有写作,手指便会发抖,不停地抖,不停地抖……。这五年,我曾三度禁笔,不可忍受的不仅仅是外在的压迫,更在于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不能自我欺骗。高度的自我厉令,使我酿成今日此况。
这样孤独而诚实的人,曾经耗尽一切来让自己忘却,忘却那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担当、所有的勇气,然而我真的做不到,实在做不到。我已不再“抒发”自己,只能将内在的一切完全挖掘、解放、宣泄,就如诗人需要巨大而热忱的灵性,我需要空气,需要自由呼吸的空气。现实世界真的是太残酷、太黑暗、太荒谬了,我唯有在自己头脑中的国家里,生存、呼吸、畅游。
我的世界,是自上古到中古,自中古到近古,自近古到今日,并一直蔓延着、延伸着、伸展着,飘向遥远而不可知的未来。一切寓意着自由的感觉,体现着勇敢的感觉,阐释着战斗的感觉,在我的一生之中都是那么热烈、疯狂而痴迷。飞翔的鸟,奔跑的鹿,流动的水,激烈的江,崩塌的山,隐现的月……,但凡是移动而飞跃的一切,都能为我所动。
自己已不再是自己。这四肢、毛发,仿佛大地中的山、河、树、草,一一感应着。正因为此,我较一般人更为敏感,也曾极其诗意地挥霍着自己的青春,那是以歌声、文字都表达不出来的青春,也许只有一幅直观的图画才可体现:画中的那个人,总是偏着头,看起来痛苦非常,却在阳光下带着体会不出来的笑,在那里紧闭着眼睛,永远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进入了自己的灵魂。我热爱这种感觉。
艺术即是生活,生活即是艺术。原先体会不到,但走过这一段路,这体验就深了起来。就如二手玫瑰乐队唱道:“夜深了!夜深了!夜深了!”一点点地渗透进来,形成一股力量。由时间堆积起来的巨大力量,向我滚滚袭来。写作,正如颤抖的灵魂在狂舞,甚至就是一种另类摇滚,在击打键盘时,找到强劲的节奏、高亢的嗓音、飞升的思绪、广袤的寰宇。
当人与文字已经浑然一体,极其拥挤地合并、拼凑为一场浩大而精彩的演出,你即会明白这感觉是多么的酷,多么的猛,多么的劲!所有热爱写作的人,那从血液里涌出来的文字,从深入大海的脑组织里提炼出来的自我呼喊,以痴迷到不以平常人思维为计的程度,猛烈且激情地宣泄着、呐喊着,实乃畅快淋漓的人生快事。
几百年后,也许人们不再记得我,看着这“古人”逝去的绝色,流传着麻木的感觉。然而,毕竟我曾真真实实地这样走过,即使我亦奉劝所有人不要再走我的道路,但那不是我的忏悔,而是我深知这当中将会毁灭多少人本该享有的欢乐、轻松、愉悦。那是一条独特的道路:痛苦的喜悦,哭泣的微笑,死寂的生存,凄惨的美丽。
当你震惊于文字的力量,如搅拌机般投入疯狂的呐喊,你的灵魂伴随你的脸颊,将在落寞中惨笑。你所触及到的这个人,已经由锐利的热血,演化为灰色中最深的黑色,那是从地狱里爬起来的一个活死人,他带着空虚的舞蹈,一直跳跃着令人恐怖而震撼的舞肢,就如一个骷髅,就如一团黑血,就如一摊浓疮,就这样,赤裸裸地站立在极热与极冷的两极,声嘶力竭着,仰天长啸着,俯首悲痛着。
那是一个真实得过分真实,孤独得过分孤独,愤怒得过分愤怒的人。他已然在自己“迷一样”的人生里,深深地伤害了自己,扭曲了自己,折磨了自己。写作,是那个人活着的重要证据,“否则我会立即死去”,他会这样坦白地告诉你。从来没有理解过何为“悲怆”,但此刻已了然;从来没有理解过何为“置死地而后生”,但此刻亦已了然。
这样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夜幕里,偷偷地流着眼泪。满是哭泣的穷思,紧紧地包围着他,袭击着他,鞭打着他。手指插入他的皮肤,满是红色的鲜血,一点点地渗出来,流向五千年的大地。他带着孱弱的身躯,仰望日月星辰,就如数千年前的屈原,追问着天,追问着地,追问着自然,追问着历史,追问着社会,追问着人生,追问着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历史要交由一群嗜血者去主宰?
◆为什么良知只能在历史中存留?
◆为什么眼睛只能看见眼睛所能看见的一切?
◆为什么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为什么处于潮流包围之中却仍在厚颜无耻地劫持人民?
◆为什么所有的代价都需要弱势者去承受?
◆为什么潜规则可以大行其道?
◆为什么真实的声音总被压制着?
◆为什么人可以残忍到屠戮一切、毁灭一切?
◆为什么人会恐惧于自己的恐惧?
◆为什么做一个好人,哪怕就是做一个极普通的善良人,却是如此艰难?
◆为什么血汗、劳累、哭泣永远也换不回幸福?
◆为什么人被束缚着却非要甘于这种束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追问、质问、诘问、拷问、自问,一直到“天问”。坓你仰望迷茫的上苍之宫时,你要确定自己在一个怎样的格局里,知道从何而来,向何而去。我仰望历史与国家的迷宫,看到的是以血冲刷、洗涤、灌养的一切。那般的痛不欲生,常有“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的痛苦控诉。那不是指向自己,而是指向凡此种种的历朝历代之民众,生又何喜?死又何哀?
游走在以尸体、苍蝇、哀嚎、刀痕为主体的千年坟墓之中,一个个抓住你的手,抱着你的头。他们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死了,死得那样不值,那样无谓。游走在以血液、毛发、断肢、炮灰为主体的万里河川之中,一切都平静了,死寂了,沉沉地发出“嗡嗡”的忿闷。此刻,我如此自语,“我还活着”,以提醒自己与所有的死亡的本质区别。
当初的单纯、孤高、浪漫、执着,如今只剩下江山已毁的巨痛,誓必重振的豪情。湖南诗人朱湘在民国之时,曾经留下一首传世之《秋》:“宁可死个枫叶的红,灿烂地狂舞天空;去追向南方的鸿雁,驾着万里长风。”那是心比天高的豪迈,已不再适合如今的我。如今的我,就如苦行僧,纵有千般能耐,也唯有苦苦地乞讨着,向命运乞讨我那微不足道的梦想,得以一点点地实现。
我的心灵更接近于苦涩的贫农,虽然穿透了艰辛,知晓了磨难的滋味,却仍然还是勤奋地干着,不能将抱怨当作日常。在写作中,我感觉着我的感觉,思索着我的思索,批判着我的批判,祈祷着我的祈祷。我反抗着,目睹眼前之荒谬、残暴、掳掠,目睹眼前之哀怨、愤怒、无力,不得不反抗着。救命!救命!救命!这就是我一生从事的唯一事业。纵有泰山般的压力,亦带青松的挺拔,昂首于天地之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原来一直体会不到这当中的深刻意境,这一刻却清楚了,那是辛苦万世、沉重一生,尽全力以赴,舍弃所有,耗尽一切,最后却落得空虚渺茫,寂寞无限,唯有享受那种残余生命中的记忆之美,以及记忆之悲。多少的同仁离去了,多少的志士阔别了,多少次我在深深地想念着他们,多少次他们也在深深地想念着我。
这种感觉不是营造出来的,它是那么真实,真实得令人一夜不宿,辗转反侧。杨春光死了,郑贻春、张林、杨天水、许万平、师涛判了,他们的无罪,以及他们的深刻,对当前时代的重要存在,也许十年以后才能被一一证明。这些人不是符号,甚至不是海外华人游行示威时举起的横幅核心,他们在我的生命里是真正的朋友,是可以触摸得到的朋友。
这种感觉,就如我在第一时间得知马英九以200万张选票的超越,成功当选台湾新一任总统。对这个人,不管他在当今这个时代、公众、媒体之中有着怎样浓墨重彩的印象,但在我这里,他就是一个有个性、有风范、有内涵的朋友。他的文章、演讲,是我日常生活吸取的必须品,我总愿意在他的个人网站中,以普通网友或写作同行的眼光,来窥视和享受他的一切思想、记忆、筹划。
然而,那里毕竟是台湾,是极遥远、极模糊的台湾。这种遥远与模糊,不是基于地理的距离,而是基于心灵的距离。事实上,在厦门我就可以用肉眼将台湾看得清清楚楚,总想极清晰地知道那里的空气,那里的人民,那里的制度,那种内心深处的团结、奋进、浪漫、柔和……。我企盼着中国大陆能够站得更远地看待当前的格局,而这种眼界,应该首先由敏感的知识界来号召。
可是,这些朋友就在囚笼里。他们的眼睛,只有闭着才能看见;他们的耳朵,只能捂住才能听见。对于我,只有以幻想来思索他们所思索的一切。如果有一天,我也遭遇不幸的“幸运”,与他们一样,在森严的统治中,比疯子还不如地苟且活着,仿佛将死的艺术家,心中早已构思出所有的线条、色彩、背景,甚至包括神来之笔的预感,这一切都已了然于胸,但是偏偏就是动不了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宣纸上想象的无限美丽。那种纯属意念之中才独具的美,旁人只能看见空白、一无所有,以及一个痛苦哭泣的画家。
他们被绑架了,我也正被绑架的阴影所绑架,被杀戮的阴影所杀戮,被窒息的阴影所窒息。所有的才华,都丧失在黑暗的屈辱之中,丧失在绝望的控制之中。相较而言,肉体的摧残远不如这种失落惆怅更令人痛苦,更令人愤怒,更令人无奈。活着的我,现在是活着的——而且是在更大的监狱里活着。在这个监狱里,有阳光,有雨露,有活人的声音,有基本的随心所欲。然而,我毕竟还是孤独着,也许是因为我实在太类同于我的朋友们,总感觉那里面关押着的不是他们,而是无数个我。
我的身体在这里,但我的精神世界却被碾成无数块碎片。其中的一些,早已飘向专政的国家机器。为此,我总在分裂着我的神经,试图找回完整的我,一点一点地拾起来、缝起来、粘起来、拼起来。就这样,就一个人,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地坐着,静中有动,且是剧烈的震动,生命中充满了暴风雨,几近恍惚地思索未来坎坷的道路。如此这般孤独的我,如何度完余生且无悔憾?这些夜晚,我总在焦躁中度过,睡不着,想不通,前半夜想别人,后半夜想自己。
朋友们,我想你们,真的,非常想你们。甚至包括监控我的人,我常在想,也常在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制度,这种该死的主义,也许我们将是最痛快、最耿直、最坦荡的朋友。就如战争中的敌我,如果没有战争,没有为权力而送葬的命令,即使是日本人,在酒中也能尝到的真正的男儿血性,真正的兄弟同盟。可是,这个时代把我们都逼疯了,逼成你是你、我是我,以至于我仍然还是静静地坐在这里,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继续着我一个人的写作,一个人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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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
作者:杨银波 首发日:2008年4月28日
这一天的下午,天空唯有弥漫的阴霾,密布的乌云席卷万里,滚滚如海。他披着蓄积八年的长发,丝丝如钢,寸寸如刀,垂直地沉向腰间,就如古人的逼人剑气,就如侠客的昂首挺拔,冲向没有英雄色彩的21世纪中国大陆。他的眼睛,正如蒙上厚厚灰尘的灯炮,昏暗地照射着周围的惊奇、诧异,以及指指点点。耳朵里是一首说唱金属,来自病蛹乐队的《放开我》:“一个人走在这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向你张望。围在你的身边指指点点,就像一个没有用的姑娘。他们说着,他们笑着,不知不觉在你身边,已经,已经形成一股力量!”
走进发廊,一位老友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呈上热腾腾的茶水。他的耳朵里响起病蛹乐队几乎要爆炸的呐喊:“所有的人都不断地在说着,所有的人都不断地笑着。看看这个,这个模样,没准儿活得够呛。他们就想扒开我的衣裳,他们就想进入我的思想,他们就会无聊地活着,他们就是这种无聊的思想。他们说,他们说我是个疯子;他们说,他们说我是个痞子。快把我放开,因为我已没有了力量!快把我放开,因为我已失去了方向!快把我放开,因为我还有点思想!快把我放开,因为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受够了,我要变了!”他突然感觉无法呼吸,抽出一支“龙凤呈祥”,猛力地吸一口,嘴巴转向老友:“剪了吧,就现在。”
老友以为他是开玩笑,摸摸自己的头发,狂笑一声:“头可断,发不乱啊。”他取出耳机,已经不需要考虑了,“从头做起吧”,遂将剔发刀递给老友。老友从未见他如此严肃,似要令自己扮演刑场的刽子手,神色紧张。他拍拍老友肩膀:“八年了,我已老。像艺术一样活着,就如让你这种彪悍男人看琼瑶的言情小说。剪了吧,或者成为郑伊健,或者成为谢霆锋。”老友拿着两者的图片,仔细研究这发型:“没错,挺适合你。你的脸型修长,眉间刚毅,鼻梁挺拔,眼神极定。谢霆锋的发型很简单,前面是有层次地落差的碎发,后面留得略长,两鬓留耳发,六四偏分,‘六’的部分拿摩丝一打,往后一拉,再往前一推、一压,形成一个小拱,这头发就算搞定了。”
老友将他的头发洗净,扎起马尾,一刀剪下,剪下超过半米的长度。他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如死去一般,手里拿着八年的头发,眼眶红润。望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就像见到一个洗心革面的鬼。身边几位美女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一人说:“那人是搞摇滚的吧?”另一人接口:“好像在哪儿见过。”半小时后,一个不一样的人,带着被人视为“健康”的男人味,冲向人群。熟识的朋友都靠过来,几乎没认出这个人来,盯着这位谢霆锋,有一种哑口无言的危险。妻子来接他,她曾找遍大街小巷,曾问询男女老少。终于,从她的身后,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妻子吓得脸色铁青,以为遭遇抢劫、非礼,猛回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突然说不出话来,嘴巴久久没能合拢,小小的眼睛顿时睁得硕大。
她几乎不认识这个人。路边已没有任何回头率,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过了许久,她才冒出一句质疑的话来:“该死的,告诉我,什么时候上的断头台?整得这么帅,天底下的女人都要恨我。”他苦涩一笑:“韩国的何利秀当兵的时候,所有的男人都不知道这个男人将成为‘比女人还要女人’的天生尤物。许多秘密,只有以后才会知道。当你看着你儿时的照片,回忆那流着鼻涕口水的岁月,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将会变得如今天一样性感。如果某一日,当我站在全民选秀节目之中,你看着万千的少男少女呼唤我的名字,那个人已然离你极遥远,但那明明就是我——你的丈夫。”
这一头的钢丝已断,他走进照相馆。朋友差点没认出他来:“收保护费呢?整得这么古惑。这年头,帅哥都被富婆包尽了,你去凑什么热闹?”他让朋友翻出他的历史图片档案。朋友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一张,是2005年底的,以假乱真,辩不清雌雄了。我的一个战友,在青峰镇当党委书记,看着这张照片,不知道是哪里的美女,带着男人的刚毅气质,贴着女人的漂亮面孔。”朋友又指向第二张:“这一张,是2001年夏天的,典型的叛逆愤青,就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18岁的青春,81岁的冷酷。就你这头发,把你的真实年龄全都遮掩了。”
他把所有图片打印下来,形成一本图册。然后,坐在椅子上,抽着烟,静静回味头发的一生。此时,朋友以数码相机悄悄拍下几张侧面照,收拾完备,打出新照片:“看吧,你又变成一个男人了,而且还年轻了七八岁。看开点吧朋友,人生只有一回,我就羡慕你们这一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变多少岁就变多少岁。我当过兵、经过商,现在又是高血压,又是冠心病,将来没什么指望了。”朋友指指墙上的美女,“只有全靠她了,我女儿要当空姐了。你这个师兄,要多关照她才行啊。”
时间回到八年前。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一排只有他一个人,占据着唯一的课桌,紧贴着墙壁。桌上堆满了李敖、柏杨、龙应台、王小波、余杰、巴尔扎克、罗素,图书馆借来的《南方周末》、《中国青年报》,昨天新买的摇滚磁带……,整张桌子就如半米高的垃圾场,“吃的全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老师看不见他,同学看不见他,他已与世隔觉,留着齐肩的长发,写着他的小说、诗歌、杂文。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将自己当成改革运动的参与者,控诉着教育的专制,控诉着冷血麻木的青春。
他刻意让自己活在头发的埋没之中,想象着这头发就如坟墓的杂草,全部有力地伸展着、紧裹着。他的心里装着他心爱的少女,那个过分伤感的女子,此刻已经离他极远,就如真正的隔世。他感觉一切都完了,贫病交加,家园被毁,爱情已死。有时,他会将头发全部刨进面孔,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只在里面流着泪,那泪水顺着头发流下,内心深深地呐喊着:“还我自由!”他拿出一支5b铅笔,在画纸上描着一张痛苦扭曲的脸,那脸被疯长的头发割伤,一根根头发如钢丝刺入皮肤,刺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鲜血四溅。
时间回到六年前。他依然带着冷酷的眼,站在一辆长安汽车旁拍照。朋友说:“把头发拉下来,再拉下来一点,把右眼遮住,对,就这样。猛烈叫喊一声,把愤怒都发泄出来,最大力地发泄出来,对。一二三,ok!”他看着照片上的“狮子吼”,就如看见“六四”光碟里何勇在铁笼里的挣扎。朋友说:“今晚有演出,你唱黑豹,帮帮我们。”他思索着是唱《别来纠缠我》、《别去糟蹋》还是《无地自容》。朋友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无地自容》吧,我们都无地自容,他妈的一帮大学生就跟太监一样,一点血性都没有。”
夜间,灯光打开,强劲的鼓首先敲起,贝司手暖场。到激动时,贝司手在舞台上疯狂奔跑,冲向音响,一脚瞪过去,再一脚蹬过来,全场尖叫。他跳上舞台,甩甩长发,提着一瓶矿泉水,喝下几口,然后淋满头发,跟着强劲的节奏猛力甩着、甩着、甩着,就如欧美重金属乐队“愤怒的机械”。他唱道:“曾感到过寂寞,也曾被别人冷落,却从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来——啦!”他“噗嗵”一声,跪在地上,跟随鼓声、贝司、电吉它一起摇摆,全场起立,甚至跳跃。这一次,没有桔皮,没有拉罐,没有“滚下去”的吼声。一曲终了,他爬起来,冲向麦克风,英姿飒爽,紧紧地抓住麦克风呼喊:“青年们,你们无地自容吗?回答我!”全场回答:“无地自容!”
时间回到五年前。他熟睡在电脑键盘上,头发覆盖了整张键盘,上面铺着白色的烟灰,以及一架200度的近视眼镜。对面是一群汗流浃背的木匠,工厂机器的噪音、隔壁电影院的演出宣传惊醒了他。他推开窗户,这才发现天已经黑尽了,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半。两名青年民工刚刚出院,前来感谢他的鼎力相助。民工把他拉进门口的餐馆,喝酒、喝茶。“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今天是我们的摇滚之夜”,这响彻四周的宣传,恰似二手玫瑰乐队的《伎俩》。他举起酒杯:“来,干啦!”问民工:“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民工说:“广东都流行beyond,黄家驹死得早,广东人都唱《真的爱你》。”他笑笑:“香港有摇滚吗?”酒足饭饱,拿30块钱买三张票进场。映入眼帘的是三点式的肥胖女人,展示着丰乳肥臀,扯足劲儿唱《青藏高原》。曲罢,他欲退票。那女人扯着嗓子喊:“你们都说女人骚,你们男人也骚啊。我问大家,你们最想要我身体的哪个部分?谁敢回答,我就不要他的票钱!”底下的男人、少年憋足了劲,“乳房”甚至“阴毛”之类,不绝于耳。
几番公然调戏后,一个红毛男人跳出来:“朋友们,下面送上一首流行得已经不流行的歌,《社会主义好》!”男人歇斯底里,面红耳赤,又蹦又跳,声音破裂。起初,台下喝彩;到中间,所有人都严肃起来;到最后,更是带着强烈的愤怒——没有一个人否认这种愤怒的真实性。那可真是盛世一景。这电影院由他的河南朋友所开。演出完毕,他与影院老板一道,走过去跟红毛男人打招呼。那人极客气:“同行?”他说:“no,我是搞写作的。”他把头发全部扎起来,“走,咱们喝点酒。”夜间的广东,灯红酒绿,可是这样的朋友却没有肉体的欲望,聊着边缘的无奈生存,聊着那个高喊“男人更骚”的女人其实是红毛男人的妻子,她极其纯朴,非常善良,只是为了演出,为了能够卖票,只能这样干,好几次还被警察抓去罚款。而这位红毛男人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民工,受够了生活的辛酸,看够了大鱼吃小鱼的残忍,竟然搞起在野的底层演出。
到绝望时,红毛男人曾经希望自己的妻子及其余女人能够在舞台上脱得一丝不挂,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那女人与他干杯,说:“兄弟啊,俺是东北的,别误会啊,这不都是生存逼的吗?”他听着这样的话,苦闷着喝下一口酒:“走,唱卡拉ok,我请客。”他站在歌城的大厅,当《一无所有》的音乐响起,底下坐着的几十位朋友为他鼓掌。那时的他,早已不需要去接受崔健的含蓄、压抑,他喊着:“一无所有!我们一无所有!我们一无所有!”长发剧烈地抖动,身体抽经,他仍在喊着、唱着,到最后,竟以最大的力量,几乎疯了似的,高喊着:“我们一直一无所有!”他已将抒情歌曲变为运动演讲,夹带着金属嗓音的说唱。直到许多年后的今天,才有一个乐队像他那样干,那个乐队叫cmcb(中国说唱兄弟乐队)。
时间回到一年前。他的未婚妻将他的头发辫成辫子,挽着他的手臂,与洪流般的人群一起,经过严格的身份检查,进入规模恢弘的大型体育场。影视歌星陈好、超女何洁、台湾阿信(苏见信),以及包括中国男高音杨洪基在内的北京总政歌舞团,将在此倾情演出,在雨中与数万人一起呐喊:“我爱你,重庆!”重庆直辖十周年了。十年前,重庆市跟四川省的人大代表在北京吵翻了脸,总之,重庆已然受够了四川的压制,它要变了,变得独立自主,变得直达中央。他在雨中,绕过警察的巡视,冲向嘉宾席。而那些政府官员子女,则冲向舞台,索要明星签名或者合影。他在嘉宾席上高亢地呐喊着:“One Night in Beijing(北京)!One Night in Chongqing(重庆)!One Night Yongchuan(永川)!”190公分身高的阿信,在台上淋湿全身,或跪,或躺,或跳,或摇,费尽力量。
待演出完毕,一群小学生被当作劳奴,在雨中冲向体育场跑道,双手举起“和谐中国”、“美丽重庆”等被淋湿的书法作品,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他从嘉宾席离开,走出体育场,车已经爆满,只能和未婚妻一起撑着雨伞漫步。暴雨淋湿了他的头发,一股股钻进他的身体,湿透全身。他把头发解开,披至腰间,雨水湿透背心。他对未婚妻说:“重庆直辖十周年了,而我也将老。如果今晚我站在舞台上,我已无话可说,无歌可唱。这种感觉就如我现在的头发,只会流泪,只有感动。十年了,我究竟为重庆留下了什么?是愤世嫉俗,是批判拯救,可是我却湿了一身,只有长发包围我的全身,才让我感到丝丝温暖。阿梅,我们都是美丽世界的孤儿。”未婚妻紧紧地抱着他:“至少还有我,陪在你的身边。”
时间回到现在。他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发,没有飘逸,没有沉重,一切似已干净、直挺起来。硬硬的、粗粗的、黑黑的头发,深深地扎进脑皮,延伸出一张更为刚毅的脸。他似又回到17岁,有当时之容颜,却无当时之激烈。这时的他,已见识过无数的“头发”:韩寒散文《头发》,倪匡小说《头发》,莫伯桑小说《头发》,摇滚舞台剧《头发》,蔡淳佳、周丹、许茹芸歌曲《头发》,范玮琪歌曲《长头发》,李冠男歌曲《头发长了》,张学友歌曲《头发乱了》,管虎电影《头发乱了》……。头发之于他,犹如非一般的性格特质,可以带着少年的锐气,可以带着沧桑的揭示,可以带着边缘的另类,可以带着顽世不恭的态度。
他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已经找出白发。白发神出鬼没地跳出来,告诉他:“你已苍老,青春正逝。”他问身边的妻子:“阿梅,我还是那么酷,对不对?”嗓音带着哽咽。妻子说:“刘德华染了白发,不也是有少女跳楼自杀吗?不管你有多老,就算脸上有了皱纹,我也是你的女人,一辈子都是。”他扯下一根又一根的白发,将其包裹起来,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岁月啊。岁月流金,青春有痕,黑发变白。”他望着仍旧是阴霾密布的天空,遥想着未来的人生道路,头发在苦涩春风里吹进眼睛,继续覆盖了迷蒙的双眼。他仍旧活在头发里,任凭头发紧裹着他,让他审视内心,钻进自己的血液,做一个精魂,做一个迷梦。他原本是个古人,沿河而来,乘风而去,飘荡在时间的迷宫里,追寻着一个人的躯体,那个躯体此刻就在头发的埋伏里,回眸着他那长发飘飘的年代。这样的灵魂,这样的躯体,这样的头发,只属于一个叫杨银波的25岁中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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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不能再见到我
如果我们曾经一起奋斗过
就让我们不灭的理想之声
永远地响彻在历史的天空

- 此中之奋斗历程
- 浸透着血与泪
- 展示着一个独立、叛逆、正直、善良的中国青年
- 在危机四伏的高压背景之下
- 对于民众疾苦与国家灾难的持久关注与解决
- 亦写尽了此中一切勇毅、热血、悲怆、凄苦与决绝
- 这位中国青年
- 正在行走着一条极其艰险却又富于价值
- 极其窒息却又充满理想的独特道路
- 且已行走多年
- 他,就是杨银波——中国公民杨银波